印度:2047,世界三强!

世界新闻界有个习惯,事情刚发生时大家火急火燎一路狂奔去抢新闻,这件事情只要持续几天,榨不出什么新卖点,新闻圈就会跟个得手后的渣男一样说自己累了,不想爱下去了,几天后就会置之不理,开始找下一个吸引眼球的目标,所以印度农民抗议这事,很快就从世界报道里消失了。 

但是!新德里事实上每天还有5-10万人以上一直在抗议!大伙直接把临时帐篷营地搞成了一个小社区,有人专门负责洗衣服、有人搞中央厨房,还有发电机、补给仓库、给大家免费按摩的自愿者,甚至有人在营地开起了健身房,把一个抗议活动,活脱脱搞成了新德里野炊party 

要是去现场卖炒米粉,估计都能大赚一笔。 

大伙一直呆在原地没有挪窝,足足坚守了一整年。 

这期间因为抗议,被冻死的、被打死的多达750人,接着第二波新冠肺炎横扫印度,大伙就是不走,誓要跟莫迪死磕到底。 

去年1126日,四十多个印度农民工会凑在一起,搞了个叫Samyukt Kisan Morcha的组织,简称SKM,团结一致要干翻莫迪的三项农业改革法案,而且再次祭出了印度人民古典斗争路线“非暴力抵抗”技能。 

以锡克族为主的抗议农民,声明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废除农业改革,他们没有其他目 的,不是恐怖分子,还把抗议搞成了接力赛,一波农民抗议两个月,回家割麦子,下一波农民替他们站岗,两个月后再换,农民们计划一直搞到2024年总统大选,连搞你四年,就不信搞不死莫迪。 

这中间莫迪一直没松口,农民们还去烧了莫迪金主、印度第一富豪安巴尼家族的电信基站以此作为威胁。(不是说好非暴力不合作嘛) 

农民们的SKM组织,给莫迪形成了巨大压力,反对派在上议院吵得鸡飞狗跳,主管食品加工的内阁部长当场辞职,还跑去领导农民们抗议,2021112日,印度最高法院宣布暂缓农业法实施,鏖战了一年,SKM和政府谈判了11轮,1119日,疲惫的莫迪只能向农民们屈服,宣布废除三项农业法,继续保证23种农作物的最低收购价。 

现在,我们得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。 

闹得沸沸扬扬的三项农业法令,分别是2020年的《农民农产品贸易和商业法案》、《农民价格保证和农业服务法案协议》、《基本商品(修正案)法案》,分别要允许现有农产品在市场委员会以外进行贸易、为合同农业提供框架、将谷物、豆类、油籽、食用油、洋葱、土豆等从基本商品清单中删除。 

简单点说,就是政府以后不给农产品设一个最低收购价了,一切交给市场,政府不想管了。 

莫迪不想管也是没办法,这个最低收购价是印度政府一个超级大的负担,一年要支出4万亿卢比,而印度全年财政总支出才35万亿卢比,印度2021财年财政赤字占2020财年GDP9.5%,军费、教育、抗疫、医疗等等都指望着花钱,在疫情和世界经济下行的夹击下,印度国家财政已经苦不堪言,实在吃不消,只能从牙缝里抠钱。 

光是2020-2021年,印度食品公司和邦政府就采购了8942万吨水稻和433万吨小麦,农业补贴体量相当大,关系着10亿印度农民的生存问题。 

印度搞的这个农产品最低收购价,其实是1960年代跟苏联交好时,向苏联学来的计划经济,他们管这个叫“曼迪斯体系”,是政府通过一个叫农产品营销委员会的组织,选择一批红顶商人,让他们在全国统一收购、统一销售农产品。 

农民们也只能将收成卖给这些红顶商人,被保护起来的产品高达23种,差不多市面上主要的农产品大豆、洋葱什么的都包括在里头了。 

如果农民赔钱了,政府还给农民补贴,包括化肥补贴、电力补贴、灌溉补贴等。 

这样搞了几十年,一直相安无事,但是补贴发着发着,真的发不起了,农业成本太高了,已经严重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发育,莫迪急于甩掉这一项历史包袱。 

我看到中文网络有一些奇怪的观点,说是取消补贴是印度版的羊吃人运动,是为了驱赶农民进入工业,这个理论看得我一头雾水,印度10亿农民你赶去转职工业,哪怕成功一半,请问印度工业能吞下这么多劳动力吗?印度工业化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? 

中国工业系统的全面性已经是世界第一了,我们还有五亿多人在农村生活,印度凭什么? 

把农民从土地上赶走,对印度没有一分钱好处,只会造成大量流民进入城市,从而产生更激烈的社会矛盾。 

莫迪搞这三项农业法案,就是想摆平赤字问题,让政府腾点钱出来搞工业,跟羊吃人运动没毛线关系。 

印度这个工业化水平,根本还轮不到他们搞羊吃人。 

那么,莫迪这三项农业法案,到底会不会伤害农民们的根本利益呢?他不是反复保证实施了新的政策后,农民们依旧是有最低保障的吗?国家监管的农产品市场委员会(APMC)的集市也不会解散的吗? 

问题是他这个保证就凭一张嘴,不像曼迪斯体系是写在文件里的,农民们没有安全感,他们抗风险能力太低了,不敢做出任何冒险,坚决要维护关系他们生死存亡的最低收购价系统。 

这个心态我特别理解,我们不是做过一年的扶贫助农工作吗?做着做着就做不下去了,在助农时碰到过好多极端的案例,我们愿意帮当地最穷的农户卖水果,不收他们一分钱,还帮他们搞定系统,只要他们负责发货就行,但往往最穷的农户一般不干,不是他们不想卖,而是因为钱要先到我们公司的有赞账户,他们觉得风险太大,不敢尝试,所以我们助农时常常想做好事还被人啐一脸。 

对于他们来说,一年的收成是他们活下去的支柱,他们不敢轻易冒险。 

我以前写过,印度农村家庭一年收入仅仅6000元人民币,中国农村家庭年收入则是3-5万元人民币,残酷的生活逼得印度农民每年有一万多人自杀,1.9亿人营养不良,疫情前7300万人处于极端贫困,2.7亿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。 

比如一个普通的卡纳塔克邦农民,一般的经济来源是雨季来临时在家种稻子,能挣3万卢比,春季种菠菜、黄瓜之类的蔬菜,能挣1万卢比,休耕时去城市做农民工,又能挣3万卢比,差不多一年就是6000元人民币左右的收入,勉强维持一家生计。 

印度的贫困人口,占到了全世界的三分之一,疫情后,又有几千万人从中产滑落。 

有意思的是,这次来参加游行的人,并不是印度东部最穷的佃农阶层。 

这些人手停口停,一天不劳作一天就没饭吃,他们反而没有时间、没有财力组织游行示威。 

来抗议搞事情的大部分都是西北部的锡克人,就是喜欢头上绑头巾的那伙哥们,以前香港常见这种人替英国人打工,手里揣根短棍追着香港人打,这些人有自己的家族化农场,种的是印度人生活必需品生姜、大蒜、洋葱,就靠政府补贴赚钱,锡克人又猛又团结,动他们利益就跟你玩命,一定要死磕到底。 

真正的贫农阶层,苦难无穷无尽,要么死于田间,要么死于新冠,反正都是个死,也没空理会法案,薄有资产又懂法律的才最难对付。 

对了,千万别忘了,印度农村还有大量地主,我在金奈一处农村随机访问,就发现那边村子里几乎一半的地属于地主。 

根据印度官方的抽样调查,1.3%的地主,拥有印度14%的地,23%的农民是佃农和半自耕农,50%的贫穷农民,只有1%的地,无地农民占到了全印度人口的35%,这些人才是印度的基层人民。 

因为天灾人祸等各种原因,部分贫农还在加速坠落成佃农和半自耕农。 

按世界银行的数据,印度的通货膨胀率从2017年的2.5%增长到了2019年的7.7%,而印度农民每年的收入仅增长2%,几十年来,农民的实际收入是停滞甚至下降的。 

以前我们说过印度农民生产力落后,一亩水稻才产粮250斤,那是因为印度农村85%的耕地是靠人畜力耕作,70%的耕地靠雨水浇灌,没有水渠、水库等设施,完全靠天吃饭。 

两年前为了找印度水库的数据,我还请当地印度人帮我找资料,结果他们自己都找不到。 

农民们活成这样,又有了选票做武器,使印度陷入了一个怪圈,工业赚来的钱补贴农业,工业自己无法升级,成了泥菩萨过江,而中国过去是农业补贴工业,农民们吃了几十年的苦,工业现在才能反哺农业。 

前期农业补贴工业的具体打法,是控制农产品价格、抬高工业品价格,使工业品生产得出来,又卖得出去,有利润先保证工厂能活得下去,同时大量出口农产品换外汇,升级先进的工业机器,或者购买先进的工业技术。 

如果要向上攀登,发展中国家的农业是注定要被牺牲的,但印度牺牲不掉,农民们有选票,想牺牲他们,就把你从政坛上拉下来。 

像国大党主席拉胡尔.甘地,就是尼赫鲁女儿英迪拉的孙子,作为被莫迪挑下王座的前统治阶层,为了迎合民意,在农业大邦旁遮普邦和哈里亚纳邦带头搞拖拉机集会,反对莫迪的三项农业改革法案。 

难道拉胡尔.甘地不懂要发展工业吗? 

他当然懂啊,但是民主制度使短期选票对各派领导人有难以抵挡的诱惑,我拉胡尔现在是反对派啊,当然是民众反对莫迪,我第一个冲在前面,要不然2024年谁投票给我? 

没有完成工业化的国家搞西方民主制,就是挖一个陷阱自己往里跳。 

这里头的行政成本之高,严重损害了发展中国家的基本盘,使国家无法调动所有资源、团结民众努力完成工业化。 

就像我在《中国农民的出路在哪里?》说的那样,要解决农村贫穷问题,重点的不在农业,重点在工业,工业是拯救农业的唯一途径,也是拯救发展中国家的唯一途径。 

为了选举的短期利益,莫迪只能作出退让,因为明年北方邦和旁遮普邦将举行地方选举,再让农民示威搞下去,国大党就会轻易拿下这两个邦。 

所以莫迪还特意选在1119日,锡克人的宗教节日“古鲁.普拉布节”宣布废除三项农业改革法案,这个节日是锡克人庆祝他们的创始人古鲁.纳纳克的生日创建的,选在这个时间点,明显就是在向示威农民们讨好。

如果你要推动国家发展,你就得搞工业化,得牺牲印度农民的利益,但你一牺牲农民们的利益,农民们又会用选票把你赶下台。 

工业化就是这样被死循环卡住的。 

其它什么种姓问题啦、流民问题啦、防疫问题啦、各邦分治问题啦我们还没开始聊,它就被卡住了,中央集权这么高级的问题,更加不用深入了。 

就在莫迪宣布废除三项农业改革方案前两天,印度信实集团总裁安巴尼在印度媒体发表了一篇文章,他认为“印度时代”已经来临,并且断言在2047年时,印度将和中国、美国并肩成为全球最强大的三个国家之一! 

安巴尼得特别介绍一下,这哥们不仅是印度首富,还是亚洲首富,身家高达1000亿美元。 

10月份安巴尼进入千亿美元富豪俱乐部,印度网民疯狂庆祝,说他是国民荣耀,谁敢说安巴尼的不是,印度网民就说你眼红、你嫉妒,好好看看你自己丑陋的灵魂。 

印度网民的脑回路特别奇怪,要是马云拿下1000亿美元身家,在中国估计要被喷上天了,中国网民第一反应肯定是贫富差距问题,而印度网民居然欢欣鼓舞。 

要知道疫情期间,印度已经死了46万人(我觉得远远不止这个数),许多人从城里徒步返乡,活活病死饿死在路上,农民家庭平均收入才6000元人民币,他们居然为自己的国家出了一个千亿美元富豪感到荣耀? 

一个贫穷的国家出现顶级大富豪,这难道不是耻辱吗? 

对了,亚洲第二富豪也是印度人,叫阿达尼,这哥们简直神奇,2017年他是58亿美元身家,2020年是79亿美元,到2021年,猛地飙到了733亿美元身家,一年翻十倍,这哥们旗下的阿达尼集团股票一年涨了827%、阿达尼输电涨了617%、阿达尼绿色能源涨了433%、阿达尼电力涨了189% 

阿达尼自己是这样表示感谢的: 

“这都是莫迪的功劳。” 

亚洲首富安巴尼的财富在疫情期间不减反升,逆势增长了几百亿美元,也全靠莫迪的庇护,这不是政商两派合伙洗劫民间财富吗?这不是发国难财吗? 

而这个安巴尼居然跑出来鼓吹2047年印度成为全球三强,对莫迪重塑经济、调整经济发展措施点赞,傻子都看得出来是为莫迪站台。 

但印度民众就是吃这一套,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怀疑,印度民众都是受虐狂吗? 

当中国正展开轰轰烈烈的扶贫和反垄断的时候,印度正在平民的累累尸骨之上堆砌亚洲巨富。 

为什么印度总是搞不成工业化呢? 

他们明明有那么多的年轻人口,有那么多的土地,有那么丰富廉价的资源。 

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推翻他们自己的四座大山,就急不可耐地进入了高成本、高消耗的政治制度,印度如果不先打碎他们的地主阶级、推翻种姓制度、铲平官僚资本、击退帝国主义,他们凭什么在2047年成为世界三强? 

也许那根本不是印度人民的世界三强,而是印度富豪们心中的世界三强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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